翙羽幽梦 —WANT TO BE

青泶纪·帝国光之五

“……青龙建青泶都乾洧于泷泽之畔，聚泽之寒气于都，是以三季微寒于他城，然隆冬稍暖。……”

————《青泶·国本纪》

转眼已至初冬，气温低寒，风却并不凛冽。皇宫中因为受到手冢龙气的保护，树木草植并未有凋零之意，瑟瑟冷绿，只不见了花朵。

亚久津站在乌木雕花的窗阁旁微微向外望了望，烦躁异常地大步度开。

宫中虽四处燃有暖香铜炉，清冷却依然沁入心骨。

但说起来也应当是这个景象，毕竟这里是历代青泶帝的冷宫。

想到这里，亚久津淡淡蹙起剑眉。

那死小鬼，虽然是说从寝宫搬来未婚娶也无意婚娶的手冢几乎从不涉足的地方住，能够较好地隐藏自己，利于养伤，但是本质上只是为了和手冢赌气吧？！

银色剑眉压得更低，削俊唇角开始出现“咬牙切齿”的表情。

这样想想，其实当时救自己不也只是为了和手冢怄气吧？！

……既然都宣布了要住在这里，就是摆明了“我正在生你的气”，手冢便是再怎样势高权威也不好去倒捋狐狸毛罢。手冢曾经多次向冷宫增派宫官侍女，除了一个叫朋香的宫娥和龙崎丞相的女儿樱乃女官，还有三个做杂务的小宫官，其他二十几个人全部被小狐狸冷脸打发回去了。于是手冢又派人将冷宫稍加添置一番，小狐狸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却对其他只字未提。直到现在手冢一次也未往冷宫来过，却不停送来许多精美用品同生活添置。

甩了甩银色冲天发，亚久津冷然环顾清寂四周。

嘁……在这种鬼地方住，被打进来的宫妃疯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么。那死小鬼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对我意见很大？”

清澈剔透的少年声线隐隐露出劈啪作响的火花。

“对你选的地方意见很大。”亚久津瞥过头来，望向青灰色绸衫的龙马。浅金色瞳孔从敞开领口下莹润的锁骨上掠过，抱手将视线移向绒毡旁的龙纹镂花错金炉。“……小鬼，你不冷么。还是觉得露着很好看？”

“……”进宫时就带了一脸阴云的龙马太阳穴上开始明显地跳动起青筋，“……注意你的称呼！”

淡淡压下声音，“嘁……小鬼，不要命令我。”

“碰！”

应声回头，亚久津望见龙马狠狠将手中一个大纸包撂在了楠木方桌上，一字一字愤然道：“亚久津 仁！”

甩袖踱步过来，一把扯下披在身上的外袍，小狐狸面色铁青，“我的名字那么难出口么？！张口小鬼闭口小鬼！我不仅是你的长辈更是你的恩人，我没有让你在我的名字后面加敬语已经很妥协了你还想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说罢又将纸包从桌上拎起，重重甩给亚久津；后者抬手接住，继续淡然望着爆发的龙马。

“……真不明白为什么我每天要为了你亲自冒寒跑去御药房那里抓药还要瞒着手冢那混蛋！……我把你救下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本就应该让你你自己自生自灭……”

“手冢那混蛋”么？……

真难得啊，居然改掉出口“主上”的敬称。

亚久津忽然兴致盎然地偏头打量起衣衫单薄的怒发冲冠的龙马，压低了声音道：“你今天碰见他了？……”

“什么？……”微微一愣，下一秒小狐狸立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咬牙道：“关你什么事！”

“……原来如此。”勾起可以称之为“邪恶”的笑容，亚久津挑高了下颌，望向龙马。“……大概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吧。”

被一语道中，龙马脸色更红了。恨恨地从牙缝中挤出字来：“那样最好！……”

脑中依然是站在树下的清俊男子，平静若水地望向自己，狭长凤眼中澎湃交杂、淡淡隐伤，微微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原本还有一丝激动，深埋于灵魂深处的期望悄悄抬起头来，却最终在对视的沉默中化作灰烬。

心中难言的痛楚，几乎要掉下泪来，却倔强地冷冷转身，从手冢身边走开。

绝对不会原谅你，主上。

“今天心情不好就不用帮我熬药了，这种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你再这么大嚷大叫的那两个小女孩肯定会听见。”摆出“我体谅你”的表情，亚久津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的得意。

总算是报了一仇，亚久津还清晰地记得刚刚救下自己几天后，曾经问过龙马：“隐匿刺客，不算欺君大罪么？”对方只是淡然瞥头，道：“玄武派你过来本意就不在刺杀吧？只是刺探青龙又或者收集情报……”当时有些愕然，追问了一句让自己一直后悔到现在的话：“你怎么会知道？……”小狐狸悠悠摊手，道：“除非玄武的脑子被朱雀火烧坏掉，否则再白痴的人也不会想得到要用你这种程度的人去刺杀一个神氏。”

思绪被怀中突然一空的虚落感所扯回。

“哼。”面前的少年却冷笑一声，重新提起药包，转身向外走去。“自己做？就你熬药的水准，想自杀么？”轻轻一瞥，尽是轻蔑的嘲笑。

“嘁……”失落地坐回榻上，亚久津阴沉地甩过头去。“死小鬼，难得我体谅你一回，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么。”

“你还差的远呢。”

嚣张至极的声音在当事人产生冲上去狠狠掐住自己脖子念头之前已经飘出了暗阁门外。

亚久津将目光重新投回榻边案几上的茶点，似乎自从今天早上被拿过来以后龙马根本就没吃过。这样看来，这小鬼根本不怎么吃东西么。怪不得那么单薄。

右臂的伤已经治疗好，但是灵活同力度远不如从前，受伤时大量失血又遭到冻结导致身体也十分虚弱。小狐狸当时胸有成竹地保证能够将自己还原成最初来的模样甚至更强再踹出皇宫，虽然话说得嚣张但是却很郑重，他一定能够做的到吧。

该死……

越想越不对。

我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只虽然漂亮得没天理但是本质上狡猾奸诈的狐狸身上！……

“喝—药—！”

重重将玲珑瓷的药碗放在桌上，碗内的暗绿色汁水澎湃了一翻终于没晃洒出碗沿。

望着一天一个颜色的药汁，纵是身为杀手见过上百种毒药和解毒剂的亚久津也不禁颤了一下。

“……”盯着今天颜色异常奇怪的药碗，心理战争中。

“……还不赶快喝，我又不会毒死你。”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越前，今天的颜色怎么这么奇怪？……”亚久津皱眉抬起头来，难得正经地称呼了一回龙马。

“……”同皱眉地看了看药碗，支起下颌，“我今天去请教了一下乾大人，他说这么配可以提高一倍的药效啊。”

“……那是谁？……”警觉地追问。

“……一个万能的史官。”小狐狸无辜地眨眨眼睛。

两人一同注视药剂的颜色很快又变成碧绿，一会儿又变成湖绿。半晌，同时抬起头来，无语地对看了一眼，于是在亚久津“逼我喝者死”的目光逼迫下，龙马乖乖地端起了药碗，走出了暗阁。

逃过一劫的亚久津长长地出了口气，却听见外面小狐狸淡漠的声音。“堀尾，你过来。”

“是！越前大人！”

“……把这个喝了。”

“……”

“……想要违抗命令么。”

“…啊，不是的大人，只是……”

“……”

“……小人喝…小人喝……”

亚久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却听见小宫官咽下第一口后就没了反应。大约过了一刻，突然听得一声惨叫，然后是药碗掉落在杉木地板上的脆响，小宫官重重倒了下去。

“啊！堀尾你怎么了？！”“胜男你别摇他，赶紧找樱乃女官来！……”“龙马殿下你没事吧！……”“朋香！现在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啦！不要着急我来看看堀尾……”

额前再度浮起冷汗。

冬已渐深，长久居住在难以见外的冷宫暗阁当中，亚久津已经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天。也许是三个月？或者不到？

直到有一天，皇宫已经降下薄薄一层霜白。

细碎雪花从窗隙漏进屋中，遇到炉火熏烤下屋中的暖意，淡淡消融。

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暗阁，龙马身上穿着第一次相见时的雪白长袍。

亚久津回过头来，只不羁地望了一眼，又漠然回过头去，声音低沉。

“……这把不是‘苍狼’。”

少年蹙起柳眉，冷冷道：“不管是不是，却是一把好刀。”深金色瞳眸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同我比武。我已经支走了冷宫里所有的人。”

将刀径直抛向了背对着自己的亚久津，对方却连头也没回，反手接住。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藏的傲意，“你还远远不行呢，小鬼。”

龙马微微狭起杏眼。“不比怎么知道。我保证绝对不用神力，同亚久津 仁公正地以刀剑对决。”

银发男子略侧过头来，苍俊嘴角牵起一丝嚣张的笑。“越前，你输定了。”

清秀而单薄的少年静静立在盘旋纷飞的细小雪片中，在薄薄一层积雪上留下一行脚印。白皙腕颈微微从雪白长袖中露出，执起一把薄刃的青蓝色长剑，深金色的琥珀双瞳在映雪的夜中异常耀眼。

亚久津松垮地穿着青色长袍站在另一端，银辉淡淡的长刀横架在肩上，棱角分明而俊朗的削瘦面孔苍白没有血色，浅金瞳孔中带着孤狼的桀骜不驯。

“我开始咯。”龙马微微浮起挑衅的浅笑，白虹突然贯向亚久津。

“哼。”轻蔑地勾起冷笑，银辉划月。

“叮————————”

瞬间激溅出几星火花，亚久津单手执刀，挡下了龙马的一击。

龙马压下柳眉，迅速向空中后跃开，长剑点地，借力跃上屋檐。

亚久津挑起下颌，淡淡瞥向不断变幻着移动方向的龙马，突然向下一屈身，猛然跃向探过高墙的合欢。

没有想到竟然被对方看破自己的落脚点而以惊人的爆发弹跳力捷足先登，龙马紧抿薄唇，不着痕迹地滞了一下身形，踏上檐柱，翻身冲下，剑尖重重向亚久津胁侧削下。

亚久津反手将长刀一挑，用刀背狠狠格开了青剑，将剑尖行进的路线撞歪到一边，又借力弹上宫墙的黑曜琉璃上，银辉向少年的左肩劈下。

“呲————”

以妖狐天生的人类难以企及的敏捷速度闪开，肩胛却仍被长刀所裹罡风刺下淡淡一道隐血的细口。暗自咬牙，蓄积下全身力量，在落地的一瞬将整个身体压下，又借助反冲力向银发男子直直贯冲过去，人剑合一，带着炙热的狂乱罡风。

一瞬间，风雪四散，寒气从身边流过，亚久津压地剑眉，全力迎了上去。

“铛——————————————”

月色银辉若流水蜿蜒过瞬间长弧，耀眼地映亮了皑皑白雪。

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叮……”

青蓝色长剑从半空落在了覆着薄薄积雪的地面上，深深刺进青石地板。

胜负已分。

亚久津缓缓立起身，回转过去，苍冷俊颜上浮起嚣张而不羁的笑容来。“我赢了，越前。”

“要以兵器打败轩辕最强的刀法世家亚久津，你还有得练呢。”

少年雪白的背影静静立在纷飞的雪片中，很长时间没有动作。

微微有些颤抖的单薄身体，对失败并非不可置信，却依然惊愕与不甘。

亚久津望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走过去，伸手要拎起龙马的后领拖进屋里去。“小鬼，你想冻死么！我也没穿多少衣服出来。”

龙马的背影却突然滞了一下，传出极清晰的声音来。

“……恭喜你，完全恢复。”

“……”微微一愣，不禁心下泛起浅笑来。“嘁，赶紧进屋！”表面上却仍然装作暴躁的模样，一把提起小狐狸的后领，将小狐狸拎进了宫阁当中。感觉到小狐狸微微的抗议，于是又干脆将龙马扛在了肩上，淡然附送一句：“再不乖一点，我就把你横抱进屋。”

“……”似乎因为身高差而很有威慑力的一句话让龙马终于放弃了挣扎，乖乖靠在对方宽阔而平坦的后背上。“……你还……差得远呢？……”

一路走下去，有种莫名暧昧的安心。

亚久津扛着龙马向暗阁走去，脚步却凌乱起来。

雪白长袍下纤细的腰线同少年淡淡的青涩气息，无一不在隐约触动着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

倔强而高傲的吊梢杏眼，挺直小巧的玉色鼻梁，淡淡水红的薄唇，朦胧地浮现在眼前。

似虚似实的奇异感觉烟雾一般地萦绕在心头，有些飘忽不定，难以琢磨。

该死的小鬼……

咬牙切齿地想要将龙马的影象从脑中甩出去，却淡淡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感觉。

眼角瞥向肩上的少年，墨绿光泽的细软发丝轻垂于眼帘，拂在白皙的面颊上。从不服输、闪烁着挑衅的深金色瞳孔，有意无意地探向自己。不经意间的对视让两人骤然一窘，各自别过头去。

半晌，龙马的声音闷闷地从肩头响起。

“你变强了。”

脚步微微一滞，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啊。你给我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柳眉轻蹙，冷然反驳：“那是药不是东西。”

“……嘁，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暗阁后，再不能听闻。

 “主上还真是狠得下心来呢。”

淡淡笑意的声音，让黛色龙袍的清俊男子缓缓将视线从两人消失的方向移开。

浅靛色长衫披着白色锦裘，象牙棕色的秀发轻垂于微微眯起的水蓝眸际，神官不二笑盈盈地从手冢身后走来，手中执着一件白色水鸟羽绒的锦面黑袍，轻轻递了过去。

手冢狭长秀眉微微蹙起，接过黑袍，披在身上，却将头转了回去，抿紧双唇。

细小密集的白色雪片纷落在金棕色的发丝间长睫上，却因为青龙至寒的体质而不曾融化。清秀凤目中金色黯淡，有些涣散的隐隐忧伤。

“主上……真的打算放越前去刺探玄武的真实意图？……”

望着沉默的青泶帝，不二轻蹙起眉来。“这样，越前会不会……”

“……”手冢略微别过头去，重新望向在雪地上映着暖色光晕的冷宫雕花窗阁。“……亚久津是不会伤害越前的。”语气凝重而肯定，不带有一丝波澜。“……更何况越前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主上……”不二睁开水蓝色清澈双眸。

“……”黯然微微颔首，手冢缓缓转身，大步向寝宫走去，黑色绣龙长袍在风中扬起，散下一片雪花。“……这样，对越前他……还是很不公平吧。”

静静追上帝王，不二轻垂下头。“主上是为了青泶。”

青泶么？……

冷俊而完美的唇角淡淡牵起苦楚笑容。

如果不是因为国家，宁愿抛弃所有，将小狐狸禁锢在自己身边。

从来也未想过要利用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感情。

突然觉得……帝王，很悲哀。

暗阁中终日难以看见阳光，昏暗的厅室中，异常明亮的五六盏灯火摇曳着映出铜柱的幽黄。

错金香炉中暖意随着淡淡熏香流泻于铺着厚厚毛毡的杉木地板上，厅中由于炉火缜密的设计而温宜如春。

龙马坐在绒毡上，有些无聊地望着忙于收拾行装的亚久津，轻轻用纤长手指卷玩起额前墨绿发丝来。

“喂，亚久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去冰帝么？……”

对方很快将最后一件衣服折叠好放进行囊里，将包袱卷了起来。“……啊。不然还要怎样。”

龙马向后躺倒在柔软的绒毡上，又翻了个身，双手支起下颌，道：“你去冰帝是为了刺探朱雀么？……”

不屑地蹙起剑眉，亚久津浅金瞳孔淡淡瞥了一眼龙马，沉声道：“只是想同她过手看看。”将长刀从地上拾起，略微捋了捋，架在包袱上。“……三千多年的神氏，火系最强。”冷哼一声，语气中尽是挑衅的味道。

“我很想见见她。”

没有经过思虑，几乎是脱口而出。龙马从绒毡上坐起，粲然望向亚久津，带了一丝轻蔑的口吻。“主上曾经说过，‘轩辕上最强的四神是三千多年血脉不曾外流的朱雀殷顼蝶莲’呢。”琥珀双瞳闪动着异常期待的兴奋，“我想见见她。”

“……”亚久津凝视着微微有些出神的龙马，蹙起银色剑眉来。

上下端详了一遍面前的少年后，又沉思良久，沙哑的声音终于低低开口。“……喂，越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狐狸立即竖起了耳朵，将头抬了起来。

“……我说，”亚久津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冰帝？”

小狐狸水红的淡薄唇角浮起了惑人甜美的浅笑。

瞥见了那抹难以掩饰的兴奋，银发男子闷闷转回头来，继续整理行装。“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嘁……我怎么会心血来潮地想到要带这小鬼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心下有些微微地自恼与后悔，却又不忍去破坏小狐狸的满心期望。

“……知道了。”淡然撇下一句话，龙马便快步跑出暗阁。

“……喂。”目送少年的离开，忍不住挑衅地叫了句：“别在路上碍手碍脚的。”

单薄而纤细的身形在门前猛然一滞。

“……彼此彼此！”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反顶回来，小狐狸傲慢地挑高了下颌，抱着包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