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羽幽梦 —WANT TO BE

冰帝纪·帝景吾之二

“……朱雀建冰帝都茔玑于瑶水之畔，聚瑶之炙气于都，是以四季如春，暖于三国。……”

————《冰帝·国本纪》

茔玑城同乾洧完全不相同。

同为皇城，茔玑不似乾洧中弥漫着微寒的端重威严的龙气，城中建筑也并没有遍布青灰黛为基色的高大石木建筑，整座茔玑呈现出一副华丽而繁杂的模样。

因为气候温暖的缘故，城中建筑大多为朱红色的木制楼阁，雕花精巧繁复，镂纹吊檐，色彩明丽，相比较乾洧建筑干净清寂的深冷色调与细腻琢错的石雕纹路更显出繁华来。

有种错觉，仿佛来得不是国都，而是富商聚居的贾地。

沿路多杨柳，依依袅袅朦胧着烟绿。嫣红茶花绽在道边，不少酒楼前摆满丹桂绿菊，金盏明黄摇曳了一片。如同乾洧上空终日盘旋着过往各个水系的虬龙蛟龙，茔玑城中总有青鸟鹓鶵等艳丽神鸟停留。

的确是座漂亮的城。

“我还是喜欢乾洧。”

琥珀清澈的深金瞳孔淡淡望着来往人群，轻抿起水红薄唇，不着痕迹地甩下冰蓝色外袍的宽大衣袖。

两个时辰前，岳人和慈郎将两人拽去了茔玑一家绸布庄，硬买了几身冰帝的装束，七手八脚地替两人着上了装，才继续向城内走去。方才刚刚与返身回皇宫的二人道了别，龙马终于得了一会儿清净。

“……”银发的男子眼角瞥过少年，苍白面孔上依旧表情冰冷，流露着桀骜不羁。

“完全没有皇城的样子么。”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在街道中穿行，龙马有些无趣地抱起手。乾洧的王气和肃穆所烘托出的神圣气氛，像极了青泶的国君。

果然，有其帝必有其都。

脑海中浮现起祭湖典上冰帝帝迹部景吾华丽自负而嚣张的神情来，即使当时是远观，也看得一清二楚。

莫名地升起反感来。

“朱雀就在茔玑皇宫的神殿中。”

被拥杂的人群裹胁向皇城主路走去，亚久津压低声音道。

少年不动声色地避开人群目光，微微挑起柳眉。

“……”瞥了一眼表情淡然的龙马，亚久津不悦地加快了步伐。“……我们需要皇宫的地图。”

小狐狸依然扬首望着身边的男子，目光中氤氲着一丝轻蔑与不信任。

“……嘁，死小鬼，少摆出那么欠揍的架子。你觉得我做不到么？……”浅金狭眸中骤然一沉，男人伸出苍白而强健的手，拎住少年水蓝绸边的后领，拖过路边无人的街巷去。

意料之中得到一些不情愿的小小抵抗，对方终于还是放弃了。被半拖半拽地扯进空巷深处，龙马秀面微寒，重重甩开被攥住的手。

不理会小狐狸逐渐燃烧起的怒意，亚久津迅速冰冷地环顾了四周，走过一块墙壁前，抽出长刀，迅速切下一块青灰的石砖来。将石砖随意掷在了地面上，反手将指尖划过银色寒芒的刀锋，血色淡薄的削瘦面孔上凝下冷竣表情。

几点嫣红瞬间触上地上掷下的石砖，银色剑眉淡淡挑起后梢，修长食指点触上石砖，细密繁杂的咒文轻泻出平薄双唇。莹绿光晕萦绕砖块，一阵奇异的烟尘弥漫开来。渐渐地，烟尘中响起窸窣翙声，一只青灰色小雀破尘而出，在空中略微飞舞一阵，终于停在了亚久津苍白而经络清晰的强健手臂上。

“……寅时再回来。”

暖风穿巷而过，银丝纷拂过颊侧，小雀伴着沙哑的余音乘风飞向皇宫方向。

“……原来你会拟物术。”

少年轻抿起水色薄唇，细细牵起两条黛色柳眉。

“……死小鬼，听你的口气难道我不该会？”唇角扯出漠然不屑的冷笑，疏动了一下略有酸涩的宽阔肩胛，转而走回向主街。

“……”转瞬即逝的不悦，微扬纤细下颌，傲慢地向男子修长的背影投去挑衅的目光。

身影似是感觉到什么而一顿，又忽然回转过身来，毫无温柔可言地伸手拽过故意落下的小狐狸，快步走出巷去。

“快走！凤将军回城了，主上在宫外三里烨雀门迎接呢！”

茔玑主街烨雀道上的人群忽然拥乱起来，人流如同洪水般漫向烨雀门去，杂乱模糊的人声从耳边瞬间闪过。

龙马因为身材较矮小，几乎被狂涌的人流冲散了去，亚久津淡淡皱起了眉，不着痕迹地扯回对方，紧紧箍在臂中。

“……喂，越前，我要过去看看。”余光下瞥向少年，后者只微微狭起金瞳。

领会了小狐狸的默许，亚久津拉住龙马，随着人流向烨雀门走去。

茔玑华丽风格的高大朱红城门，镂刻饕餮纹的桧木城檐上高悬着靛蓝烫金匾“烨雀门”。

向来禁闭以隔绝平民同皇戚贵族的烨雀门早已大敞，六只青鸟被从门内放飞出来，在南国的艳阳下划过金色光晕的绮丽青紫。

人群突然狂乱地骚动起来，纷纷向烨雀道两旁退集开来。亚久津冷冷站定在原地，选定了一个略居前排人后的位置。

幽幽丝竹之声淡淡氤氲出朱红城门，首先从城门中走出的是六礼官，分走两列，雪白长袍，腰间束起火红长垂绸带，手捧琰花。神官意外地没有出现，抢眼地从高大门洞中步出的依然是华丽若孔雀一般的冰帝帝景吾，靛灰色发梢微翘，狭长吊梢秀目下方一点惑人小痣，勾起自负至极的傲慢笑容。

另一边，人群再次退散开道边。

铠甲整齐的铮鸣声细碎夹杂在脚步声中，狭长浩荡的执戟军队疾速走来，足下荡起淡淡烟尘。

队首走着一个似二十出头的男子，眉目清秀，略为柔和，浅青灰色秀发微卷于额前。红色编丝镶金甲铠甲胸前赫然是雕有朱雀的护心镜。

冰帝左翼大将军，凤 长太郎。

龙马轻狭起金瞳，只看见帝王迹部极远便停止了脚步，待凤走至面前屈身行礼时，才淡淡挑眉，微扬起头颅，傲然返回城门内。凤淡定浅笑，起身尾随而去，身后部队则滞留在了烨雀门外。

“紧急召回镇守西北轩辕湖边陲的大将军么……”

龙马蹙起柳眉，站定在逐渐开始退散的人群中。

“怎么，有什么不对？”

亚久津瞥向龙马。

“……”轻咬薄唇，龙马淡淡摇头。“没什么。”

两人在茔玑找了间不起眼的酒家住下，等待亚久津的石雀带回皇宫的消息来。

夜色深重，却并无乾洧一样四处弥漫的薄色冷雾，微微有些燥热。

亚久津在屋内燃起三支红烛，昏黄光晕在壁上忽明忽暗地摇曳，龙马坐在桌前，有些晕眩的倦意，却看见亚久津冷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浅金色的狭长瞳孔中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

将近子夜时分，龙马几乎要睡着。

忽然，雕花木窗外响起窸窣声音。

亚久津立即站起身来，快速度步到窗前，用刀鞘挑开了窗栓，微开启一点缝来。龙马伸手揉了揉眼，撩开额前墨绿碎发，向窗口望去，却看见一只青灰色小雀窜进了屋中。

“……回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中仍带有一丝未醒的柔和。

对方略侧过苍白脸颊，目光瞬间扫过自己的面孔，又转向别处。“……啊。”

小雀在屋中扑飞片刻，立即停在了亚久津修长的指尖上。

缓缓盍起浅金狭瞳，银色剑眉淡淡平展，荧绿渐渐萦绕上指间，最终化做一阵浓密的雾气，又四散开来，只剩下一小块青灰色砖石。

“……这样就知道了么？”龙马抱手站在一边，语气中透着一丝怀疑与不满。

“那你还要怎样。”冷冷反驳回去，亚久津不耐地转身。“明天晚上子时动身。”

“……”柳眉轻轻挑起，薄唇紧抿，“可是我还不知道路线啊。”

“……”随意瞥了一眼桌旁的小狐狸，亚久津大步走向床边。“嘁，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我才不要。”小狐狸颊侧开始小小冒起青筋，咬牙吼道。

回应的却是对方毫无掩饰的鼾声。

整个茔玑的格局同乾洧并无太大区别，夜色中潜进真正的宫城之内并不难。

借着狐族特有的轻盈步伐与玲珑身躯，龙马依然穿着黑色长袍，踏着宫墙顶端琉璃小心翼翼地向皇宫走去。亚久津攀上一株高大垂柳，也沿墙行进。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龙马忽然在一堵高墙前伫足。

亚久津压下剑眉，低声道：“这里开始有感应了么？……”

龙马微微点头。“嗯，这里已经能够感觉到朱雀的炎之气了。”说罢缓缓伸出手去，玉色纤指轻触向高墙，指间淡淡燃起幽蓝光晕。

帝王的皇宫都被四神的神力所保护，以神力在宫墙处做出障壁来，只要有人触动，就会有所感应。

冰帝却有些不同。

冰帝帝王迹部一族并非朱雀，因此真正在茔玑皇宫外制作灵罩的人其实是朱雀殷顼蝶莲，即便触动，能够感知的人也是朱雀罢了。

龙马指尖的光焰颜色渐渐柔和，最终转向暖色，摇曳起橙黄来。

“……已经调节好了。这样的火焰应当可以同灵罩的炎之气混淆。”少年琥珀色的清澈瞳孔在月夜映衬下愈发妖冶，斜睨向亚久津的手，却犹豫起来。“……要进去，就必须和我一起……”

“嘁，罗嗦的小鬼。”自然明白龙马的意思，银发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伸手拎过少年的衣领。

“喂！很难受哎！”龙马小小挣扎以表示抗议。

“……”浅金色瞳孔冰冷地打量了少年一番，忽然又翻手将少年横抱起来。“……赶紧进去。”

“……干吗用这么奇怪的姿势！……”莫名有些嗔怒的龙马咬了咬牙，于是橙黄光焰淡淡笼罩了两人，亚久津抱着龙马，穿过了宫墙的灵罩。

瞬间的灼热，在穿越过后又恢复了正常。

亚久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灵罩。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已经成为灰烬了吧。

一如帝景吾华丽而不实用的装饰爱好，皇宫内部建筑似乎比青雀带来消息更为复杂。

不得已只能继续沿用走墙的方式，寻着朱雀所散发出的特殊气息走去。

整座皇宫都被朱雀的炎之气所笼罩，在宫内反而不容易感觉出朱雀的存在。

然而龙马却不是普通人。

龙马是一只妖狐，九尾苍狐，狐族力量的极至。

妖兽天生的敏感，少年的每一步轻盈而小心翼翼，对风吹草动的迅速反应，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一只真正的小狐狸。

亚久津在前面走着，只能用余光瞥向对方。

不觉攥紧了手中的长刀，脚下步伐加快。

“快走吧，最后一次夜巡了。这时间就算回去也不怕被抓住喝酒啦。”

忽而临近的摇曳火光和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一队御前侍卫披散着重甲零乱走过前方。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亚久津立即从桂树上跃下来。

就是……这座宫殿吧。

朱雀神宫。

位于茔玑皇宫的中心位置偏南不远处，一座异常高大、古老而繁复的建筑。

七根粗大雕凤铜柱列在镂花楠木殿檐之下，幽幽泛着青黄色光晕。

长檐翘角，四角各立一只铜雀，屋脊象征火焰的流纹。

珊瑚镶边、珠釉上底的靛蓝大匾嵌在檐下，赫然用鎏金烫着“朱雀神宫”四字。

以及，不时从紧闭的雕花木格门窗处伸出的、似幻影一般的嫣红火舌。

龙马忽然有些颤栗的兴奋。

火系最强的四神，朱雀。

心中忽然升起的强烈好奇与难以压抑的一丝恐惧，让触向窗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好想……看到……

深金色瞳孔收缩成狭线，愈发苍白的清秀面孔上扬起了跋扈的笑靥。

不知不觉，幽蓝已经淡淡萦绕了全身，纤长手指轻轻推向檀木雕莲窗格。

“别心不在焉，越前。”

亚久津冷冷压下剑眉，伸出修长手臂，抢在龙马之前先推开了窗，翻身跃入殿内。

“……”有些赌气地尾随翻入殿中，龙马轻抿起薄唇。

朱雀的神殿内空寂而深邃，十二根雕雀铜柱隐隐在昏暗中泛起幽黄的光泽，齐齐排在两边。

厅堂的地面上映出的唯一光源，微微照亮从殿口一直铺延下去的木席。赤紫色的黝黑楠木氤氲着柔和的光线，踏上去依然有些冰冷。

白色的龛灯在镂花横梁下摇晃，朱红纱幔交错轻垂，拖曳在地板上。

终于在尽头，看见了一座台。

台上是一张宽阔能盛十余人的锦榻，却被厚重的竹帘所阻隔，无法看清榻上究竟有什么。

龙马谨慎地向前走动着，选择了同亚久津不相近的路线，

只要再二十步！……

只要再二十步，就能走上那座台……

紧张而欣喜的陌生感觉，龙马几乎要冲过去。

“……阁下两位来这里，究竟有何贵干呢？”

空旷的神宫中忽然回响起淡然清朗的女声。

原本烛火昏暗的灯台上倏然曳起冲顶火苗，一反橙黄火光，映出淡淡嫣红。

龙马和亚久津下意识地迅速向殿中黑暗的地方后退，却不敢伸手打熄神龛上的烛火。

“嘁……”亚久津咬了咬牙，漠然挑起头来。“……朱雀么？……”

浅金狭瞳骤然睁圆，荧绿光柱扑向地面，瞬间立起两匹岩狼，卷集碎石罡风，长啸一声，以雷霆之势向高台扑将过去。

龙马并未制止，柳眉蹙起，轻压下琥珀双瞳，手心却紧紧攥起狐火。

亚久津的岩狼，未必就会对她起作用……

岩狼眼见扑上了厚重竹帘的一瞬，锦榻处突然爆出灼烫的气息，狂暴的气流击散了荧绿罡风，席卷整个空间。

一瞬间的耀眼红光炙热地闪过。

厚重的竹帘同朱色轻纱一瞬间消失在火焰背后。

龙马眯起眼睛，仔细地望过去，心中却激动地颤抖起来。

终于能够看见了，朱雀的真正面目！

火焰渐渐消散开来，龙马同亚久津的心同时揪紧。

朱雀，殷顼蝶莲，究竟是怎样强大的神氏呢？……

“越前，你应该清楚，你的狐火还不是天下至热的火焰。”

手冢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冲撞，回荡。

比自己的狐火还要炙热的火焰么？……龙马萌生了要冲上去看个清楚的强烈欲望。

终于，熏热的风撕开了火焰的墙幕。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写满封印咒符的竹席，顺着咒符向上望去，出现了高出竹席的锦榻，一名衣着极尽华丽的女子正平静地跪坐在锦榻上。

龙马的呼吸屏住了。

女子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细长发丝软软地混着鲜红丝带垂于两肩，肤色同白虎幸村一般微微显露出柔弱的苍白，但是那张脸！……

那张脸！……

纤细柳眉，水红姣唇，秀气至极的眉眼，一双含着笑意的眸轻淡若水地望向自己，身上蝉翼轻纱的外袍和飘带肩纱衬着下面火红的锦衣，深深灼痛了龙马的双眼。

放眼望去一偏灼眼的红，好象全身都在燃烧，散发着炙热的温度，却并没有火焰。

怎么可能？！明明是三千多岁的……难道是幻术？易容？龙马忍住眼睛的灼痛感，再次向朱雀望去。绝对不是……妖狐可以看破一切幻术的视觉清楚地将最真实的朱雀展现在眼前，这真的是三千二百七十五岁的朱雀，容貌似乎二十八九的女子的朱雀！……

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女子，却不经意同对方的双眼相对上。

刹那间失神。

虽然平静的微笑温柔如水，然而耀眼的金色瞳孔却让人感受到了仿佛是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像烈焰一般灼热的眼神，无法言喻的压迫与威严。

这是龙马第二次看到如此令他胆寒的双眼，一双和手冢极其相似的眼，四神独一无二的眼。

女子淡淡地望着失神的龙马和亚久津，浅笑着缓缓开口。

“臣妾乃四神之朱雀，殷顼蝶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