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羽幽梦 —WANT TO BE

         ——“呐，飞影，你会留下来吧。”

         魔界的天空晦暗昏黄一如以往，重重压着一片绵延不尽的阴霾。他迎着腥腻的风和扑面黄沙冷冷地立在尸块狼藉的战场某处，染尽殷红的刀刃处偶闪过一瞬冰冷的金属色，明净纯粹得莫名晃痛了眼。

“呐，飞影，你会留下来吧。”

他忽而想到这样一句似乎不曾期待过回答的问话，仿佛一双翡翠色的瞳孔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丝丝垂拂的鲜艳红色后是轻勾起的唇角，弧度温柔得几乎令人沉醉。

         嘁。

         他对着自己不屑地一笑，然后找了块高处未染血的石块坐下，扯下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的一点绷带，有心无心地拭着刀面粘稠的腥红，谨慎娴熟得就像对待一个交好多年的老朋友。

“呐，飞影，你会留下来吧。”

         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

         在他刚打算回魔界的时候幽助说过牡丹说过，桑原就算嘴上装硬眼神里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每个人都说着疑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字里行间分明透着恳求的味道。他本想否认却被六只充满期盼的闪亮眼睛硬生生地噎了回去，于是只能含混不清地发出几个短促音节试图把态度表达得暧昧些。只有雪菜那一声软软糯糯的“您会留下吧”正正击中了他软肋，全身如通电一般酥软，脚步几乎就要粘滞在人间界了——如果没有他当时不怕死地接问“为什么”和女孩子一脸无辜的“因为和真先生是这样希望的”的话。终于他还是回去了，毅然决然毫不犹豫地。

         直到这时候藏马才来找他，笑得温柔恬淡得令他分外不适。

         “呐飞影，你会留下来吧。”

         对方这样笑靥柔美地对他说着，语气却分明像是在说“你会活下来吧。”

         他皱眉。

         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更何况五个人里最不需要同他告别的就是马上也要回魔界去的藏马。他琢磨着对方的一字一句，猜想内容也许比表面会更深刻。然而他一向是懒于去揣测别人的心思，更何况是心细如丝的妖狐。

最后的最后他只得出一个结论——妖狐藏马，已经完全被人类意志同化了，无论是语气还是思维逻辑都越来越曲折得像一个感情丰富的所谓人类。

         而他还是飞影，是那只百十年前的另类妖怪。一切乱麻般纠结的复杂问题经过他的大脑整理，出来便简单得仅剩一根叫直觉的线。思路单一却不意味着白目，只是讨厌麻烦而已，因为无数次事实只能证明那根直线通常都引向正确答案。

那么这一次试着再相信直觉，他得到的答案是对方真正想挽留的绝不是问出口的东西。

所以接下来他回答得也很坚决。

“不会。”

对方脸上意料之中的毫无波澜。

他甚至懒得去揣测那副平静笑靥下究竟是怎样汹涌澎湃着失望和复杂，便大步流星地从对方身边走过。

于是最后一瞬藏马终于垂下了头，阴影随着细碎发丝垂了一脸遮掩住表情。

“是这样吗。”

仿佛作别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强压抑着伤痛。

他微微伫足却没有回过头去，然后冷冷一甩风衣消失在窗口，就像从前一样，没有言语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然而离开窗口的一瞬脑中忽然闪过一种奇怪的想法。

如果对方能继续开口挽留，或者干脆像从前那样，冲上来抱住，是不是自己也会将决定执行得再犹豫一些？

不知道。

情感方面的事，他永远是被动的一方。因为他是一只妖怪，彻头彻尾、冷冷冰冰、不通人情世故又专横淡漠的火妖。

         离开人间界之前他碰见了武威。诚然他没有同熟人叙旧的习惯，在对方一副分外感慨的长时间凝视攻势下也不得不略微让步。

         有人说生的矮的人会更喜欢站在高处，这种天性适合人类也适合妖怪。于是此刻他仍然站在一棵茁壮生长的大枞树上居高临下地瞥着树下背对着他的武威的头顶。

         淡青色短发，比上一次看见时更苍白些。

         他终于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于是刚要开口，却被树下幽幽传来的声音打断。

         “似乎上一次见你也不过是一个月前？……”

         “……”

         他略微思虑，在确实将时间对上号后，决定不予回答。但这丝毫不影响武威继续他的自言自语。

         “现在又看到你，似乎也变强了呢。”

         “……”

         “虽然同户愚吕再战是不可能了，但为了能够和你再一次战斗，还是努力了很久。”

         他本想挑起眉，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来表示不屑，树下却忽然响起一阵自嘲的笑声。笑声有些凄凉，纵是迟钝如他也听得出来。

         “本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忽然有一天却发现，其实从一开始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对方微微侧转过头，“纵使我已经足够强大，你仍然不会同我再交手吧。”

         “……”

他微微颔首，犹豫着如何回答。

“果然如此……所以，几乎完全失去了目标和方向呢，我啊。”又是一阵轻笑，稀松平淡，却让他忍不住皱起眉。

         “……仿佛之前那么多年只是为了仇恨而活，不断变强大，要去打倒户愚吕；然而真正死了，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来得及准备过更长远的目标。过去的那些梦想，现在也变得陌生缥缈了。似乎不再有生存的意义了呢。”

         他沉默了。

         这一次对方真正转过身来，仰起头直面向他，目光闪烁着淡淡苍凉。

         “……你呢，你究竟为了什么而强大？”

         “……你呢，你究竟为了什么而强大？”

这似乎是他回魔界前听到的唯一有意义的话。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含混地回答了些什么，又是如何窘迫地离开的。但是这个问题从踏进魔界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断被咀嚼在舌尖。

如果说最初战斗的目的是为了生存，那么现在这个理由显然已经很显蹩脚。

如果单纯只为变强而变强，显然他好战却不嗜斗。

如果是为了保护雪菜，其实对方身边早已有了一个长相抱歉却很可靠的保镖——虽然这是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那么究竟为了什么？

“呐，飞影，你会活下来吧。”

他想到这句话就会想到藏马纤长的手指划过自己脸颊时炙热的轨迹，那张脸笑靥温存依旧眸中却多出几分残酷的意味。

随之是一个优柔暧昧的吻。对方的唇滚烫，不安分的舌轻撬开他的唇齿，灼灼燃烧在口腔中，几乎要将他熔化。

他僵直在那里被动地接受着，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从脚直贯颅顶。

他无声地张开口，想要问出——现在的你是妖狐还是藏马？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被吞噬。

从一开始他就在害怕，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于是他努力地挺起头，故作平静，缠满绷带的手却握紧了刀柄。

因为变强了就不会再害怕。

…………

……大概吧。

他记得似乎魔界时雨也说过这番话，却是在刚刚为他移植完邪眼的那一刻。

“你会活下来吧。”

没有故作温柔的开头和发语词，男人说地很直接也很干脆，却有种赏玩的意味。

“……嘁。”

他从手术台上坐起身，眼前一片晕眩。

“从今以后你就是邪眼师了。感觉如何？”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他却感觉到莫名压抑，仿佛一字一句沉重地背负了命运。

“……会活得更自如。”

他翕动双唇，声音低低地从齿间泻出，陌生得仿佛是另一个自己。话经出口他又仔细思索，似乎并没有什么漏洞。

“为什么？”

“因为会变强。”

原来百年前的答案却在这里，这个时刻这个瞬间。

变强了就不会再害怕。

然而曾经一度实现的，却在那个发色鲜红一如团火的、笑靥温柔如水的妖狐出现后，归于原点。

他每每想到这里总有种举手投降般丧气的感觉。妖狐是他天生的克星，这大概是注定了的。以为强大就可以自由，却发现无论怎样挣扎，甚至得到远远超越妖狐的力量，也始终不能从对方的束缚中逃离。

从一开始他就在害怕，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曾有一颗炙热灼动的心，却被放在蔷薇的笼子中，永远不得脱身。

         ——“呐，飞影，你会留下来吧。”

         魔界的天空晦暗昏黄一如以往，重重压着一片绵延不尽的阴霾。

他在一片尸骸与扑面腥风中想起这句话，忽而笑得讽刺而辛凉。

留下么？……

……你什么时候曾放手让我离开过。

FIN

PS：= =大概还是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吧—……[左右看]真的有人看懂了吗有人看懂了吗？？喂喂——[伤脑筋]虽然还算不上语无伦次但就文字而言确实没写出我真想写的东西……OTL文字退化，被数理化三科摧残得快不行了……

其实内容很简单很简单……大概只是写飞影奋斗一生不停变强，只是为了摆脱妖狐藏马的束缚，却最终发现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真正逃离他心中所留下的爱恨交织的阴影……[哦这究竟是些什么OTL]